他清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“可是臣做不到。”
萧延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昭武三年,母亲给臣说了一门亲事,是齐地大族家的女儿,贤良淑德,才貌双全。臣去见了,那姑娘很好,臣回府的路上想,就这样吧,就这样过一辈子。”
“可是臣回到府里,看到案上陛下批回来的折子,看到陛下写的字,臣就知道,臣做不到。”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却依旧没有落下泪来。“臣这辈子,身边无一人,因为臣心里装不下别人。”
“臣知道这些话不该说,说出来是逾矩,是冒犯,是让陛下为难。可是陛下问臣爱什么,臣不能不答。”
他缓缓跪了下去,抬起头,仰望着御座上的那个人。
灯火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那清隽眉眼间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,也映出那藏了二十多年藏不住的情意。
“臣爱陛下。”
刘昭坐在御座上,一动不动。
她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,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她身边的玩伴只有萧延,觉得那些人都好幼稚。他掌管少府,一直兢兢业业,这些年也多亏了他。
“萧延。”她声音有些涩,“你起来。”
萧延没有动。
“陛下不必为难,臣说出来,只是想让陛下知道。”
“臣这辈子,能守着陛下,替陛下管着那些要紧的事,看着陛下把这片江山治理得越来越好,臣就知足了,臣不求别的。”
他抬起头,清澈的眼里多了薄薄的雾气。“只是臣今日听见陛下问,就忍不住了。”
刘昭看着他,心里很是复杂,她想起韩信。
在她这一朝骄傲的、张扬的、光芒万丈的大将军。他给她的,是开疆拓土的功业,是可以托付一切的依靠。
而眼前这个人,给她的是二十多年的守护,“萧延。”
她站起身,绕过御案,走到他面前。刘昭伸出手,托起他的下巴,让他看着自己。
那双眼睛里,终于落下了一滴泪。
“朕一直都知道。”
萧延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朕看得见。”
夜色正浓。
萧延走在回去的路上,夜风吹着他的衣袂,他抬起头,看着满天的星斗,他的感情如今终于有了回应。
张苍告老还乡的奏疏,是三天前递上去的。
那天朝会散后,张苍回到府中,换了身便服,在庭院里站了很久。他望着那株种了二十多年的老槐树,提笔写下那道奏疏时,手有些抖,但心是定的。
是该走了。
张苍的奏疏递上去的当天,刘昭就批了。言辞恳切,赏赐丰厚,特许他仍享三公俸禄,保留列侯爵位,回乡养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