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该装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陛下花这些钱,不是为了自己。”
萧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灯火在他眼中跳动,“北疆军屯,陛下从少府拨了三百万钱。西域都护府初建,陛下从少府拨了五百万钱。去年黄河水患,国库吃紧,陛下从少府拨了八百万钱赈灾。这些钱,大司农那边出不起,也未必愿意出。但陛下出了,因为陛下知道,这些事不能等。”
他顿了顿,“这些钱若是放进国库,要经多少人过手,要吵多少场架,要拖多少时日?等他们吵完,北疆的将士已经冻死了,西域的商路已经断了,黄河两岸的灾民已经成白骨了。”
萧延的语气笃定,“这些钱在陛下手里,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有用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这倒是,等朝廷的钱,层层下放,只怕早已是史书上人相食了,她的钱根本不用走程序。
刘昭的目光直视着他,“那些豪商大族,想让朕放手的人,他们有没有找过你?”
萧延点了点头,“有。”
刘昭的眼神微微收紧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昭武八年,陛下刚设织造局那会儿。昭武二年,陛下把盐铁从民间私营全转到少府那会儿。去年,也来过几次。”
萧延的声音平静,“他们开的价,臣这辈子都花不完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臣若是收了,今日就不会站在这里了。”
萧延轻轻笑了笑,“陛下知道臣的性子,臣不爱钱。”
刘昭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眼睛清清澈澈的,像二十多年前一样,“那你爱什么?”
话一出口,刘昭就有些后悔了,她这些年与萧延一直保持安全距离。
萧延却没有回避,他静静地看着她,目光里是一点点漫上来的潮水。“陛下真的不知道吗?”
刘昭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殿内的灯火似乎暗了些,又似乎更亮了。内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殿外,此刻宣室殿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萧延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只是那样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是春日的暖阳,又克制得像是寒冬的霜雪。
“臣今年三十九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从第一次在回廊里见到陛下,到现在三十年了。”
刘昭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三十年,一万多个日夜。臣从一个捧着书卷的少年,变成了,变成失了颜色的中年人。臣看着陛下从六岁的女童,变成十五岁的少女,变成登基的天子,变成威震四海的帝王。”
“臣替陛下管着少府,管着那些最要紧的账目,每年每月每日,看着那些数字从少府流出去,变成边疆的铠甲、灾民的粥、西域的旗帜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涩,“臣这辈子,没求过什么。臣知道自己的身份,知道君臣之分,知道有些话这辈子都不能说出口。臣也想过,找个门当户对的姑娘成亲,生几个孩子,像父亲那样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他清澈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碎了。“可是臣做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