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你现在住在哪里?”
他搂着她笑了,
无数朵白云分散着翱翔过整片海面,她的裙摆在海风之下迤逦,一群小鸟从树林中飞出,带着阳光与美好驶向远方。
“我现在就住在这里,老婆。”
“但我们的别墅在大战中受了波及,于是战后我重新修缮,做了更改,现在你应该已经认不出来了。”
“我们一家人春季一起在马耳他度假,夏季时我和二儿子住在纽伦堡,而冬季与大儿子一起住在巴黎。”
她真心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高兴,但恍然间又惑觉到寥落。
她将一只手按向他的胸口,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的丈夫:
“那…我们在伦敦的公寓与父亲留下的五处房产呢?”
“岳父留下的五处房产中有两处被德国人的v2导弹8毁了,而剩下的房产与我们的公寓,我们都把它们卖了。”
“那时伦敦还在实行配给制9,大儿子已经去美国念书,而我和小儿子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要面对弥漫全城的大雾10,已经几十年了,我们全家都受够了。恰好,两个儿子的事业也不再局限于英国,我也退休了,所以我们离开了祖国。”
他叹然望向远方,鸟雀鸣晴,地阔天长,而那艘邮轮正一点点驶向亚平宁半岛。
“我们的祖国已经衰颓了,老婆。”
“海军也没落了,殖民帝国也垮了,只剩下孤零零的香港飘摇在远东的那个小角落上,而我们的后代也不再是英国人了。”
“两年前,欧洲共同体成立了,人员与信息的往来也方便了,我还听说英法zhengfu要在英吉利海峡修条海底隧道。”
“所以,我想对于我们的后代而言,英国只是芸芸众国的一员,而伦敦只是一个去过无数次却不会真正了解的祖籍。在陌生又熟悉的祖国那里,有伟大的塞缪尔·胡德爵士,有英雄般的荷拉斯·胡德爵士4,他们或许会在历史课本上读到他们,可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去墓园吊唁他们。”
“我们的时代过去了,老婆。”
他紧紧搂住她的腰,而她注意到了他袖口上的水痕。
她拍了拍他海军大衣上的灰尘。
“我们走吧。”
她说,带着无尽的幸福与怅罔。
“让我们去最后一个地方。”
华美的晚霞倒映在泪波般的苍海之上,苍穹在一瞬间笼盖了整片世界。
即将西沉的太阳在重重云层外放出耀眼的五彩光芒,海风于世界的尽头缓缓没入另一端,无尽的海水与浪花正在随风而行。
一艘黑白橙相间的邮轮,正航行在大海之上,球鼻艏划过淡蓝色的海水,纯白色的烟幕正在从前两个剖面呈水滴型的烟囱中喷出。
他们就站在邮轮的前甲板上,倒影随日光指向东南。
他极目前望,纯黑色的船艏外,浩浩乎不见水端;回眸远望,纯白色上层建筑与橙白相间的救生艇后,渺渺乎不见星汉。
物华天宝,睇眄中天,潦水尽而寒潭清,天柱高而北辰远,令人不觉摇襟甫畅,逸兴腾跃,怅然之情、欣悦之感,于天地间相逢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“你还记得这里吗?”
他笑了。